股东知情权与企业抗辩权博弈的审判实践分析——以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为切入点的深入讨论


2020/3/4 14:45:57 来源:伯宁律师 作者:滕凡 浏览次数:15952次

【内容摘要】本文以一起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作为切入点,对裁判文书网上案涉企业股东间争议进行深度挖掘,梳理案涉企业设立至今的重大事件。案涉企业的股东争议是我国民营企业控制权争议的典型表现形式,争议方自2015年开始提起各项诉讼,至今仍未结束,引发了包括民事、行政、刑事三大诉讼领域的案件,案由包括股东知情权、解除合同、损害赔偿、其他合同纠纷、撤销行政登记等。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了争议背后的法理基础及相关审判、执行实践过程中的问题。本文一方面对知情权问题进行探讨,一方面希望提供一种解读公报案例的方式。

【关键词】股东知情权 类推适用 股东争议 实质剥夺 企业抗辩

 

一、案例简介

(一)出资人佳华公司诉讼请求

原告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公司)原系被告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以下简称佳华学院)出资人,2012年9月,佳华公司与唐秀凤、赵明友、王文洪订立《资产、开办资金转让暨共同办学合同》,就设立上海佳华机动车驾驶培训基地、转让及交换出资股份等事宜达成协议……后发生争议纠纷。佳华公司诉讼来院,要求判令:1.佳华学院提供自2010年4月成立至今的章程(含章程修正案)、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状况说明表、利润分配表、纳税申报表)供佳华公司查阅、复制;2.佳华学院提供自2010年4月成立至今的会计账簿(含总账、各自明细账、往来账、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固定资产卡片明细表、原始凭证、银行对账单交易明细等)供佳华公司查阅。

(二)审理程序及裁判结果

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年3月18日作出(2016)沪0120民初511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佳华公司诉讼请求。佳华公司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7月7日作出(2016)沪01民终464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结果为:一、撤销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511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提供自2010年4月成立至本判决生效日止的章程(含章程修正案)、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状况说明表、利润分配表、纳税申报表)供上诉人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查阅、复制;三、被上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提供自2010年4月成立至本判决生效日止的会计账簿(含总账、各自明细账、往来帐、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固定资产卡片明细表、原始凭证、银行对账单交易明细等)供上诉人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查阅。

(三)裁判理由(节选)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佳华公司是否有权查阅、复制佳华学院的章程、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及查阅会计账簿……法院认为,国家保障民办学校举办者的合法权益,该合法权益应当包括知情权,佳华公司的诉讼请求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理由如下:

首先,《民法通则》……《民办教育促进法》……所谓合法权益是指符合法律规定的权利和利益。对于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公司法则规定了股东享有包括知情权在内的各种权利,合伙企业法亦规定合伙人对合伙企业享有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的查阅权。前述各种权利均归属于法律所要保护的合法权益。从整个法律体系加以解释,法院认为,举办者作为民办学校的出资人,享有的合法权益应当包括了解和掌握学校办学和管理活动等重要信息的权利,该权利是举办者依法取得合理回报、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重要基础。

其次,《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十条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第九条规定……举办者只有在获取学校办学和管理活动信息的基础上,才可能参与学校的重大决策,要求合理回报及行使监督权。因此,举办者要求查阅、复制民办学校的章程、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及查阅会计账簿的权利应当予以保护。

最后,民办学校属于法人型民办非企业单位,其不以营利为目的,并不等于不营利,虽然在创立依据和创立程序上有别于受公司法调整的通常意义上的公司,但在具有法人资格和盈利性质这些实质方面二者并无不同……就立法目的而言,举办者的合法权益应当包括知情权在内的各种权利和利益,举办者有权知悉学校办学和管理等活动的信息。佳华公司认为,其作为举办者,在知情权方面理应享有相应的权利的主张,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佳华学院辩称佳华公司对佳华学院不享有知情权的意见,法院无法采信……综合考量佳华学院的业务范围、组织机构、办学层次、办学形式及内部管理体制,援引与其性质相类似的公司法相关规定,以为适用,并无不可。因此佳华公司作为佳华学院的举办者,要求查阅、复制佳华学院自2010年4月成立至今的章程(含章程修正案)、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状况说明表、利润分配表、纳税申报表)及查阅自2010年4月成立至今的会计账簿(含总账、各自明细账、往来帐、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固定资产卡片明细表、原始凭证、银行对账单交易明细等)的权利应当予以保护,佳华公司的诉讼请求具有相应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

(四)本案影响

本案案由为股东知情权纠纷,可能的情况是本案审理过程(甚至包括立案环节)法院已决定类推适用股东知情权。本案二审判决于2016年7月7日作出,当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尚未公布。《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公布后,本案被列入《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8期案例参考,裁判要旨为:国家保护民办学校举办者的合法权益,但在文义上对该权益具体内容未予明确。法官有为法律解释之义务,如法律有漏洞,亦有填补漏洞的义务。本案通过体系解释并结合利益衡量的方法,明确举办者的合法权益包括知情权。在立法对民办学校举办者知情权的行使存在空白的情形下,类推适用最为相似的公司法规定保护举办者的合法权益。此后,本案被列入《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9年第2期公报案例。

二、对案涉纠纷的深度挖掘:股东与企业间的博弈(以佳华公司与佳华学院为例)

(一)案涉企业的其他裁判文书

经搜索裁判文书网,发现佳华学院与股东佳华公司间的争议绝不仅仅是公报上提到的一起案例。已经公布的其他裁判文书如下:

1.佳华公司诉赵明友、唐秀凤、王文洪、沈伟良、第三人佳华学院股东出资纠纷

诉讼请求为:一、被告返还原告对第三人40%的出资份额并赔偿原告损失人民币336,000元(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二、被告承担相关诉讼费用。

本案在闵行区法院立案,后被移送浦东法院审理。浦东法院2015年6月24日作出(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赵明友名下所持第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17.78%的出资额、被告唐秀凤名下所持第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17.78%的出资额、被告沈伟良名下所持第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4.44%的出资额归原告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所有;二、驳回原告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2.佳华公司诉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第三人佳华学院其他与公司有关的纠纷

诉讼请求为:1、解除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等签署的《资产转让合同》);2、赵明友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22.22%出资额;3、唐秀凤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22.22%出资额;4、沈伟良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5.56%出资额;5、佳华学院配合办理上述出资额的变更登记手续。

本案在奉贤区法院立案审理,奉贤区法院2017年1月26日作出(2016)沪0120民初1463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佳华公司诉讼请求。佳华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上海一中院2017年9月4日作出(2017)沪01民终5567号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3.佳华公司诉上海市奉贤区民政局、上海市民政局、第三人佳华学院民政纠纷

诉讼请求为:撤销被告奉贤民政局于2018年10月12日作出的《政府信息更正申请告知书》和市民政局作出的沪民复决字(2018)第00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并判令被告奉贤民政局将佳华学院的法定代表人信息更正为方于芬。

本案在静安区法院立案审理,静安区法院2019年4月28日作出(2019)沪0106行初72号行政判决书,驳回佳华公司诉讼请求。佳华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后撤回上诉。

4.佳华公司强制执行佳华学院纠纷

上海一中院(2016)沪01民终4642号民事判决书(即入选《人民司法》、《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的案例)生效后,佳华公司向奉贤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年9月27日作出(2016)沪0120执4956号执行裁定书,其中提到:经查本案目前不具备继续执行的条件,告知申请人后,依法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此后再无公开的关于本案的执行信息。

5.佳华公司诉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第三人佳华学院行政登记纠纷

本案由闵行区法院立案受理,案号(2019)沪0112行初429号,2019年6月25日原告撤诉。

6.方于芬(佳华公司法定代表人)诉上海市奉贤区民政局、第三人佳华学院民政登记纠纷

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判决撤销民政局2013年3月7日作出沪奉民社登(2013)26号《关于准予第三人法人变更登记的决定》。

本案由奉贤区法院立案审理,奉贤法院2018年4月25日作出(2018)沪0120行初24号行政裁定书,裁定驳回起诉。

7.佳华公司诉赵明友、唐秀凤等、第三人佳华学院其他合同纠纷

本案由奉贤区法院立案受理,案号(2016)沪0120民初3289号,2016年6月14日原告撤诉。

8.佳华公司诉上海市奉贤区民政局、第三人佳华学院行政登记纠纷

本案由奉贤区法院立案受理,案号(2017)沪0120行初199号,2018年1月15日原告撤诉。

9.被告单位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被告人唐某某逃税罪案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以沪奉检诉刑诉[2018]288号起诉书指控被告单位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被告人唐某某犯逃税罪于2018年3月20日向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奉贤区人民法院2018年4月27日作出(2018)沪0120刑初26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单位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犯逃税罪,判处罚金人民币四十四万元。(罚金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二、被告人唐某某犯逃税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宣告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三、退税款六十万六千八百五十八元六角九分发还上海市地方税务局奉贤分局。

(二)佳华公司与佳华学院所涉及纠纷的基本事实

2010年3月,经奉贤教育局同意,佳华公司举办佳华学院。

2010年4月,佳华学院成立,属于民办非企业单位。

2012年6月,奉贤民政局向佳华学院颁发沪奉民民证字第0229号《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载明佳华学院法定代表人为方于芬。

2012年9月,佳华公司(甲方)与赵明友、唐秀凤、案外人王某(乙方)签署《资产转让合同》,约定:甲方以350万元的价格将佳华学院名下的设备、设施、装潢等全部有形的和无形的资产、佳华学院的开办资金及其办学经营、管理权的50%转让给乙方,乙方全体同意上述价格受让;甲方愿以佳华学院20%出资额置换乙方名下的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5%的股权;付款方式为:乙方于2012年9月底前支付甲方50万元,2012年10月31日前支付200万元给甲方,2012年12月31日前付清剩余100万元。

2012年10月,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王某形成董事会决议,明确佳华公司再另行转让其持有的佳华学院20%的出资额置换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5%的股权。董事会还决议:出资比例变更为原告10%、赵明友30%、唐秀凤30%、王文洪30%,佳华公司所占股权在佳华学院追加投资时由另三位股东先行垫付、利息按银行同期结算,佳华公司在有佳华驾校15%股份基础上、再用其所有的第三人20%股份置换佳华驾校5%股份。此后,王文洪在签署《资产、开办资金转让暨共同办学合同》后将合同权利、义务转让给沈伟良。

2013年2月,佳华学院申请将法定代表人由方于芬变更为唐秀凤,其提交的《民办非企业单位变更登记申请表》经奉贤教育局盖章同意。

2013年3月,奉贤民政局作出沪奉民社登[2013]26号《关于准予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法人变更登记的决定》。

2013年3月,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取得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

2014年4月,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已同意佳华学院的举办者变更申请,举办者及出资额由佳华公司出资100%变更为佳华公司出资10%、唐秀凤出资40%、赵明友出资40%、沈伟良出资10%。

2014年5月,佳华学院形成董事会决议,明确不再申办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决定终止2012年10月15日《董事会决议》,不再申办佳华驾校,唐秀凤、赵明友、沈伟良及代表佳华学院的沈品发在决议上签字。

2015年6月,经法院审理查明,在民政部门备案的材料显示学校由唐秀凤、赵明友、沈伟良、佳华公司联合举办,出资比例为赵明友40%、唐秀凤40%、沈伟良10%、佳华公司10%。

2016年10月,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作出《关于撤销“同意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举办者变更的批复”的决定》,撤销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行政许可科于2014年4月1日对佳华学院提出的要求“对举办者进行变更的行政审批”。

2018年10月,奉贤区民政局作出被诉《政府信息更正申请告知书》,告知佳华公司变更程序合法。

目前,佳华学院的法定代表人仍然是唐秀凤。

注:以上根据(2019)沪0106行初72号、(2016)沪0120民初14633号、(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62号、(2019)沪0106行初72号、(2018)沪0120刑初268号等裁判文书及其他网上公开资料整理。

(三)几点思考

第一,股东与实际经营者之间博弈具有复杂性、持久性以及表现形式多样性的特点

通过以上整理可以看出,佳华公司2012年将其对佳华学院出资中的90%进行了转让,唐某某受让了部分出资,此后佳华学院由唐某某管理,佳华公司与佳华学院之间争议始发于2014年5月佳华学院的董事会决议。佳华公司与佳华学院间的争议可以看做是我国民营企业控制权争议的典型案例。表面看是佳华公司与佳华学院之争,实际则是佳华公司与唐某某之间的争议。佳华公司为夺回学校控制权,自2015年开始提起各项诉讼,至今仍未结束。攻击范围包括民事、行政领域,刑事案件中的公诉机关虽然是奉贤区检察院,但不排除佳华公司提供案件线索的可能,案由包括股东知情权、解除合同、损害赔偿、其他合同纠纷、撤销行政登等方面,可以说是全方位立体式的诉讼大战。佳华公司有攻有守,部分无胜诉把握的案件则撤诉,部分案件胜诉(如知情权诉讼),部分案件败诉(如解除合同及追偿纠纷)。体现了股东与实际经营者之间博弈的复杂性、持久性以及表现形式的多样性。

第二,控制权之争可能导致企业经营状况恶化

(2018)沪0120刑初268号刑事判决书显示,唐某某管理佳华学院期间,2013年逃避税款人民币434451.85元,占全年应缴各项税款的比例为56.79%;2014年逃避税款人民币468620.30元,占全年应缴各项税款的比例为59.74%;2015年逃避税款人民币227084.04元。根据以上数据,可以倒推出2013年、2014年佳华学院收入在增长。而佳华学院创立于2010年,是否意味着佳华公司在管理学校期间,学校经营状况并不理想,2012年9月份唐某某接管学校以后,学校经营状况开始向好。2015年,佳华公司与唐某某之间围绕学校控制权问题开始进行诉讼,学校经营状况开始恶化。

第三,股东知情权案件的具体执行措施问题亟待解决

执行信息网站查询得知,2016年9月27日,(2016)沪0120执495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后(即股东知情权案件的强制执行程序),未再有执行信息,不排除未再申请执行的可能。由此引申思考,股东知情权执行权案件中,即便股东取得胜诉判决,如何执行仍然是摆在股东及执行法官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实践中,公司尤其是中小民营企业往往控制在某个人(经营者)手中,公司的执行义务实际上被转化为经营者的执行义务,但经营者又不是实体判决的被告,不具有执行义务,导致执行困难。有法院在判决时,将公司的控制股东、大股东、法定代表人或实际经营者作为第三人,在判决主文中确定其协助义务。在第三人拒不协助造成无法执行的情况时,法院可以追究第三人的责任。此外,如何判断被执行人提供的材料是否完整和真实、查阅复制的方式和地点如何确定、查阅的人员是否包括律师会计师等专业人员、查阅过程中可否就专业问题进行问答、该类执行案件的结案标准如何确定等细节问题仍然有待进一步探讨。

三、进一步引申:股东知情权的性质与企业的抗辩理由

(一)股东知情权的性质

按照流行的公司契约论主张,公司的实质是合同,公司就是股东、董事、高管层、债权人等诸利益主体相互之间合同的组合,也即合同束,公司治理诸等事务无不可以透过公司章程、股东间协议、股东会决议等作出意思自治的安排,法律对此应予以充分的尊重。此即现代公司法上的公司(股东)自治之基本理念。相对于获取投资收益的分红权等而言,知情权是手段性权利。换言之,在股东权这一复杂、丰富的权利束里,除知情权之外的其他任何一项单独股东权的行使、实现都需以知情权为前提。在此意义上,股东知情权是一项基本的手段性权利。

实证研究也表明,控股股东压制少数股东的起点就是剥夺后者的知情权,而后者寻求反压制救济往往也是从知情权诉讼救济开始的。

(二)股东知情权的剥夺边界

既然公司是意思自治的产物,则股东知情权是否可以被剥夺(或者放弃)便成为一个兼具理论与现实意义的重大问题。有观点认为:知情权属于股东的民事权利,法律没有禁止的情况下股东得自由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因此放弃知情权应被允许。但公司毕竟是商事主体,在遵循民法基本原理的同时,也需考虑商事法律的特殊性。在股东权这一复杂、丰富的权利束中,不同层次的权利之间互为目的与手段的关系,知情权则是其他股权权利实现的不可或缺的手段性权利,一旦被剥夺、让渡,则其他权利将陷入无法保障、实现的境地,所以民法上的自愿原则和权利处分的一般规则并不完全适用于此处,而应该立足于知情权的特性,适用公司法的特殊规则,排除当事人的约定限制。

《公司法司法解释四》起草过程中,2016年10月17日的《内部讨论稿》第11条(知情权的保护)准备了两个方案:

公司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不合理限制股东依据公司法第 33、97条及本规定查阅

或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以至于实质性剥夺了股东知情权的,公司以此为由拒绝股东查阅

或者复制的,不予支持。

另一方案:删除本条规定。

最终的《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就该问题的表述为“公司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规定查阅或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的权利,公司以此为由拒绝股东查阅或者复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企业抗辩理由的实证分析

通过前述分析可以看出,股东知情权与普通民事权利不同,具有不可剥夺性。并且,因为股东知情权是基于身份而派生的权利,与股东是否履行出资义务无关。股东知情权是手段性权利,是股东履行其他权利的基础。故公司法体系设计时,不是通过剥夺、限制股东知情权来进行规制的,而是通过公司的“正当目的”进行规制。

《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八条》规定:有证据证明股东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股东有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不正当目的”:

(一)股东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但公司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

(二)股东为了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

(三)股东在向公司提出查阅请求之日前的三年内,曾通过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

(四)股东有不正当目的的其他情形。

虽然《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对“不正当目的”的考量标准进行了细化,但根据学者基于205份判决的实证研究,公司基于股东不正当目的进行的抗辩,仅有5个案例中,法官支持了被告辩称的不正当理由,更多地则是支持股东行使账簿查阅权,保障了股东的权利。而根据裁判文书网最新的搜索结果,5个支持被告的案例中,阿特拉斯设备有限公司、河北阿特拉斯设备制造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案已经由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9月25日(2019)最高法民申3044号民事裁定书决定提审;裁定书还提到,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故河北高院(2018)冀民终4号民事判决已经不能被引用了。

四、结论

1.基于现有审判实践及公司法理论,股东(包括比照股东类推适用的出资人/合伙人)提起知情权诉讼的,法院一般倾向于支持股东的请求。

2.股东与公司实际经营者(实际经营者可能也占有一定比例的股权或者出资)间的争议本质上是控制权之争,争议的解决方式漫长,表现形式多样。并且,双方在博弈过程中,优先考虑的是公司控制权而非公司是否盈利。

3.控制权非出于必要,不得易手。如必须易手,得需做好控制权管控。

 

参考文献:
1. 伍坚 胡文丰,“正当目的”视角下股东查阅权的法律适用与司法续造--基于205份裁判文书的分析,吉林工商学院学报,2019年第3期
2. 吴克坤,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正当目的认定与举证责任分配,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32期
3. 王妍,股东查阅账薄不正当目的之认定的法律适用研究,浙江大学2019年硕士论文
4. 李建伟,“实质性剥夺”股东知情权的公司意思效力研究,中外法学,2018年第5期
5. 何建,民办学校举办者可类推适用公司法行使知情权,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8期
6.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9年第2期
7. 姜琴,股东知情权的强制执行的几点思考,
https://www.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16/02/id/180298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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